3月21日晚上,深圳大运中心游泳馆的灯光打到水面上,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的八条泳道一字排开。
世界纪录保持者潘展乐在第五道出发。他入水后的动作依然流畅,但身边两道的水花始终压着他。到边转身,电子屏上跳出成绩:48秒05,第三名。美国选手阿莱克西和澳大利亚名将查尔默斯同时触壁,47秒70,两人并列第一。
放在普通人眼里,这不过是眨一下眼睛的时间。潘展乐却很清楚,这一眨眼的功夫,意味着什么。2024年巴黎奥运会,他在同一个项目上游出46秒40,把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又往前推了一大截。那晚的“飞鱼大战”,他领先第二名一个身位。
赛后混采区,记者们围上来。潘展乐没有躲,他接过话筒,说得坦诚:“有点紧张,好久没经历这么大的场。这是我重新开始第一步嘛,而且有点迫不及待想检验冬训的成果,所以有点没发挥出来。”
“我早上预赛其实还是留了点余地的,想晚上好好发挥的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是现在这个状况,只能说接下来继续努力吧。”
记者问他冬训练了什么。他想了想,说这个冬训比之前更累,练得更精了一点。“但是还是没有100%转换到水中,陆上的身体素质会有提高。”
他提到“重新开始”这个词,说了不止一次。在旁人听来,这像是一个奥运冠军的谦虚。但了解潘展乐的人知道,这四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份量不轻。
2004年8月4日,潘展乐出生在温州。外公蒋捍东给他取这个名字,温州话里“蒋”和“展”同音,寓意潘蒋两家同欢乐。
外公年轻时当过兵,退伍后做了中学历史老师,后来搞国防教育工作。在潘展乐的成长里,外公的角色不只是长辈,更是最早的教练、最好的朋友。
潘展乐四岁那年,市少年游泳学校的教练叶信到幼儿园选苗子。那一次,叶教练没有按惯例去大班,而是到中班转了转。他一眼就看中了潘展乐:个子高、臂展长、肩关节柔韧性好,踝关节伸和勾的角度都特别理想。叶教练当场找到接孩子的外公:“阿公,我发现你家乐乐是一棵游泳的好苗子。”
从那天起,每天早上,外公把四岁的潘展乐送到游泳学校训练,一个小时后接回来吃早饭,再送到幼儿园。开始一周三次课,三个月后变成一周六次。同批进选苗班的30个孩子,很多家长因为工作忙、天气差,送着送着就断了。外公从来不落,哪怕是刮台风的日子,照样骑着车送外孙去训练。
有一回潘展乐想偷懒,找借口不去,外公一眼就看穿了,也不发火,就坐下来慢慢跟他说:做事情要有始有终,不能半途而废。
夏天训练遇上下暴雨,路上积水很深,外公担心外孙的脚被划伤影响训练,就把他背起来,在积水里走了一公里多。
2014年省运会上,10岁的潘展乐5天拿了7块金牌,四个个人项目全部夺冠,还有三项接力冠军。外公突然发现,温州话里“潘展乐”的发音,和“破纪录”很像。他高兴地跟外孙说:“乐乐,你就是为破纪录而生的,加油!”
2018年,潘展乐进了省队,到杭州训练。外公放心不下,每周去看一次。那时候温州到杭州没通高铁,他晚上11点坐绿皮火车,颠五个小时到杭州,在车站等两个小时,坐首班公交车去训练基地。
每次见面,潘展乐会给外公一个大大的拥抱。外公先看看外孙是胖了还是瘦了,然后带他出去吃顿好的,聊聊天,帮他调整情绪、缓解压力。下午四点,外公又赶火车回温州。每个月的退休金,差不多都花在了这趟路上。
2019年开春不久,外公接到省队教练的电话,说潘展乐最近情绪波动很大,希望家长帮着做做工作。外公一夜没睡好,第二天一早就和女婿赶到杭州。
教练告诉他们,潘展乐快15岁了,身高只有1米71。游泳运动员的身高、臂长到了一定比例,成绩才能突破。以前游得没他快的队友,现在都超过了他。潘展乐情绪低落,甚至萌生了退意。
外公没有说太多大道理。他陪着外孙待了两天,临走时跟他讲:能不能长高,咱们左右不了,想多了也没用,不如把心思放在训练上。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爷爷和爸爸都跟你在一起。
那年,潘展乐奇迹般地长高了20厘米,最后长到1米91——男子游泳运动员最理想的身高。成绩随之突破,进了国家队。
潘展乐在巴黎奥运会上的那场100米自由泳决赛,很多人反复看过。前50米他游了22秒多,后50米反而比前半程还要快。有人把他的技术动作一帧一帧拆开看,发现他有一个特别明显的特征:划水时,手臂伸展出去之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,整个人像在做平板支撑一样悬浮在水面上。
这个停顿,靠的是腿部强力的踢水来维持。他的踢水节奏稳定,力量大到几乎听不到水花声,像一台涡轮增压发动机,驱动着整个身体向前。有国外的游泳博主分析之后感叹,潘展乐的秘密武器,就在他那双像“踢水机器”一样的腿上。
而这背后,是日复一日的训练。从四岁开始,外公陪着他一节课都没有落过。进了国家队,外公每周六晚饭时间跟他通一次视频电话。电话里,外公说得最多的不是成绩,而是:你的成绩离不开教练的培养,要懂得感恩;你是国家队运动员,要时刻想着为国争光。
2024年8月4日,巴黎奥运会男子4×10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,潘展乐最后一棒,分段游出45秒92,帮助中国队拿下金牌,打破了美国队对这个项目长达40年的垄断。那天正好是他20岁生日。外公在家看电视,高兴得直拍手:“乐乐为国争光,是他送给自己最好的生日礼物!”
奥运会后,潘展乐解散了自己唯一的粉丝群。有记者问他为什么,他说要专心训练,不想为额外的事分心。
外公还做了一件事。他把外孙得的那些奖牌拿出来,掂了掂,太重,怕蚊帐杆撑不住,就找了几根钢管在蚊帐四周架起来,把奖牌一个一个挂上去。他把这个叫“奖牌蚊帐”。潘展乐不在家的时候,外公就睡在这顶蚊帐里,早上睁开眼睛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外孙的奖牌。他说,这是他最幸福的事。
从深圳这场比赛回到赛场。48秒05的成绩,比他在巴黎奥运会的夺冠成绩慢了1秒65。有人说他退步了,有人说状态不好。潘展乐没有回避这个问题,他说:“有点紧张,好久没经历这么大的场。这是我重新开始第一步。”
他提到冬训,说练得比以前更累,也更精了。陆上身体素质有提高,但要转换到水里,还需要时间。
这不是托词。2025年5月的全国游泳冠军赛上,潘展乐8天拿了9块金牌,网友叫他“金牌收割机”。但他自己并不满意,赛后复盘时说,4个单项发挥都一般,100米自由泳47秒77,跟自己46秒40的世界纪录还有差距。他把目标定得很细:人类一次眨眼的用时是0.2到0.4秒,他的目标是缩短两次眨眼的时间。
在浙江游泳队的队史馆里,有一面墙,写着历届奥运会各项目夺冠成绩的分解数据。男子100米自由泳被分成出发15米、转身15米、途中游和冲刺四个阶段,每个阶段的最快用时加起来,指向46秒16——人类目前能达到的极限。潘展乐每天都能看到这组数字,他知道自己出发比最好成绩慢0.4秒,转身慢0.2秒,到边慢0.1秒。
“我的途中游成绩是全世界最快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炫耀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同时承认,另外三个环节还有差距。
这也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他在深圳输掉0.35秒之后,会说“重新开始”。他不是在找台阶下,而是真的把每个新赛季,都当成从零开始的起点。
3月21日那场比赛结束后,潘展乐没有多停留。他上岸,拿毛巾擦干身上的水,往更衣室走。看台上还有观众喊他的名字,他挥了挥手。
这场比赛之后,还有比赛。这个赛季之后,还有下一个赛季。46秒40的世界纪录已经写进了历史,但他知道,那只是开始。外公在温州的家里,还睡在那顶挂满奖牌的蚊帐下面,等他回去。
48秒05也是很棒的成绩了!潘展乐已经很拼了,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,加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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